走的路不同

他出生在这座环保基本靠风的城市,他小时候住在那已经不存在的宣武区。对于时间他无比珍惜,坐地铁都会算清楚从哪个门下车哪个门上车,他年轻的时候坐2号线,那时候车厢之间不能自由走动,他从车尾上车,几经周折走到车头,然后下一站赶紧换进前一节车厢,如此反复直到到站下车。

我无法理解这样一个人为什么每天晚上会对着夜空发呆,他没有”千里共婵娟”的柔情,也没有“对影成三人”的浪漫。后来我才知道他那是在观察月亮的形状和位置,以此判断当天的阴历日期,用这种卑微的成就感聊以慰藉。

他对我说,之前每次算对了日期时他比申奥成功还要兴奋,后来日子过得久了,月亮还是那个月亮,阴晴圆缺周而复始,不因你看她时的心情改变自己的外貌,人却老了。他也开始恐惧,害怕多年之后回首往事,因碌碌无为而羞耻。

我一直信佛,他自称是马克思主义者,却总拿着一串珠子对我说:“害人害己,渡人自渡。种善因,得善果。”佛家那些典故,他比我清楚得多。他倒不像韩国人,总是说“你们佛家”,没把释迦摩尼、孔子和林书豪都揽在自己宇下。

“你们佛家说的东西很多,但是我最相信的还是报应。”他不止一次提起过。“我知道你认为付出必有回报,这些年来你从没放弃过努力。你无私帮助一些人的时候,又时时刻刻诅咒着另一些人。你难道不懂得什么是宽容?”我反问道。“谁毁了我的忿恨,谁就毁了我。”一句不知道从哪里抄来的台词似的答复,似乎是在提醒我他以前曾经想做一名编剧。

“我参加过研究生入学考试,书上说你们马克思主义者都信奉唯物主义,应该知道意识代替不了物质吧?”我又问道。“薛定谔的猫。”他淡淡一笑,似乎是在嘲笑我的无知,但是我觉得他也就是个会写程序的司机,其实也不懂这是怎么回事儿。

他博览群书阅人无数,一眼看出我心中的不屑。一手握住我的手,另一手拍着我的肩膀,说道:“走的路不同。”我会心的一笑:“你总觉得自己走的是对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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